那道屏障看不见，却真实存在。它横亘于野心与高位之间，静默如玻璃，坚硬如铁。无数女性在职场攀登途中，仰望过它，触碰过它，却未必都能穿透它。
在中国法律行业，女性律师队伍近年来不断壮大，然而，当我们将目光投向律所管理层、企业总法律顾问等决策层，性别分布的天平仍未如人意。那层被称为“玻璃天花板”的无形屏障，依然悬于女性职场进阶之路的最后一程。
时值2026年的国际妇女节，我们对话三位已穿透这层屏障的法律界女性。她们主导项目、带领团队、参与制度塑造，在各自的战场上，以专业与韧性书写答案。她们的来时路各不相同，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在偏见构筑的无形壁垒之上，走出属于自己的路。
中国律师行业曾长期以男性为绝对主力。2008年，时任广州市律协秘书长陈舒以全国人大代表身份接受采访时透露，女律师在行业占比在当时仅约25%。尔后十余年间，行业性别结构悄然重塑。《商法》2025年针对130家中国律所的调研显示，女性律师人数已超越男性，比例近10:9。但在权益合伙人层面，男女比例则依然是男性主导的9:5。
香港亦呈现相似发展轨迹。根据香港律师会统计，女性律师占比从1983年的16%攀升至2023年的52%，达到了平衡乃至反超。然而，时任会长彭韵僖于2020年接受媒体采访时坦言：“现时在合伙人层面上，女性比例不算高。”她是香港律师会自1907年创立以来首位女性会长。
数字背后，是女性职场人的真实处境——门槛已入，高堂难登。当越来越多的女性走进法律行业，为何走到最后的，依然是少数？
她们的来时路
香港交易所上市主管伍洁镟率领数百位专业人士，监管着这一重要国际交易所的上市公司阵列。2025年，港交所新股集资额位列全球之首，录得119只新股上市，上市科工作成绩斐然。
伍洁镟的职业生涯几经转折：早年，她在伦敦和香港作为律师执业，就职于年利达律师事务；此后，先后担任美林证券法律部总监、香港政府财经事务库务局局长政治助理；2013年加入港交所上市科。多重身份的交叠，最终熔铸为她监管视野中不可多得的纵深。
谈及离开律所的决定，伍洁镟坦言，执业期间她逐渐意识到，相较于交易本身，自己对法律如何塑造市场更感兴趣。“这份好奇心带领我进入了投行，又踏足政府，现在想起来，那是职业生涯的分水岭，”她说。
2008年加入香港政府后不久，她便直面全球金融危机的惊涛骇浪。这段经历让她得以近距离观察政策、政治与市场在实践中的交织，也彻底改写了她对监管与影响力的理解。
“我刚开始资本市场职业生涯时，业内的处于高层的女性榜样寥寥。这让我更加觉醒，同时磨炼了坚强的意志、更坚定了一个信念：多元视角能够提升领导力。”伍洁镟说。
如果说伍洁镟的故事是一部不断展开的跨界地图，那么中远海运港口总法律顾问洪雯的职业生涯则更像一部厚重的编年史，以近30载的坚守见证行业的风云变换。
洪雯自1996年执掌现职，从零起步，一手为公司搭建起整个法务体系。2024年，她获得《商法》法务贡献大奖的终身成就奖。谈及榜样的力量，她说，向经验丰富的领导学习使她获益匪浅，她从观察中学习领导者的思维方式，研究如何梳理主次顺序和为困难的决定承担责任。
另外，洪雯提到，对严谨性、清晰交流和标准一致性的重视也是她从榜样身上学到的重要一课，“这些并非被视为额外追求，而是职业素养的底色，”她说，“久而久之，这些职业规范内化成为了我的工作习惯。”
“他们教会我，领导力并非源于职位的权威，而来自秉持原则、深思熟虑以及做出负责任决策展现的担当。”她说。
回望近30年法总生涯，洪雯认为适应能力也尤为关键。数十年间，监管环境和市场期望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她服务的公司全球化布局亦不断延展。“在取得成绩和保持严谨之间找到平衡绝非易事，但正因为此，这份工作才意义深远，”她说。
从洪雯的沉稳积淀转向竞天公诚律师事务所资深合伙人刘虹环，我们看到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职业气质——如果说洪雯以持久力见长，刘虹环则以瞬间的判断力安身立命。
刘虹环执业深耕争议解决领域逾30年，处理复杂商事诉讼和仲裁无数。加入竞天公诚所前，她曾组建并领导奋迅·贝克麦坚时律师事务所的争议解决团队，此前，她先后在中伦律师事务所负责其诉讼及仲裁部，以及在君合律师事务所担任合伙人。而转向私人执业之前，她还曾在北京高级人民法院经济审判庭从事审判监督工作。
“进入法院是计划经济时代的分配安排；但进法学院，是一次主动的选择。”刘虹环回忆。她在律师生涯之初就锁定争议解决领域，“因为它足够复杂，也足够‘好玩’”。
她直言，自己享受高强度判断过程本身，靠着一份“兴奋感”持续深耕这片高压之地。争议解决要求在信息芜杂、情况未明之际迅速判断，而压力之下迅速做出决策的过程对刘虹环来说，恰是一种兴奋。
“回顾三十余年的执业生涯，对我影响更深的，不是某一个标志性案件本身，而是反复出现的判断时刻——在复杂结构之中如何始终保持清醒，”刘虹环说，“很多时候，表象与真实并不一致。程序可以成为工具，规则也可能被利用。正因为见识过这些冲突与博弈，我对‘公正’的理解更加具体——它不是抽象理念，而是如何在现实结构里尽可能接近公平。”
她说：“这些经历逐渐塑造了我的执业风格。我习惯在法律规范与事实发现的交叉推进中确立案件的叙事，再拆解利益结构，重构风险格局，最后形成判断。”
打破“天花板”：文化、制度和自我
刘虹环并不认为自己因性别遭遇过特殊的挑战。即便如此，她也依然清晰记得，多年前主持紧急案件会议时，“偶然意识到满屋子都是男性，只有我一个女性。”
她也曾被同窗评价为“女同学中最杰出的诉讼律师”，她都惯常回应：“请把‘女’字去掉。”
“在争议解决领域，标准只有一个，不会因为你是女性而改变。”她说。回望自己的晋升路径，她认为晋升标准与性别无关，而在于是否能赢得客户信任，为律所创造更大价值。
她说：“在一般社会观念中，高风险、高对抗的领域更容易被想象成男性主导。当你第一次接触客户时，可能会面对这种预设，但争议解决真的是‘现世报’，你的判断是否成立、风险是否被控制、案件是输是赢，很快就会见分晓。结果会迅速校准偏见。”
刘虹环认为，争议解决青睐那些能够承受强对抗压力、愿意与风险打交道且在不确定中持续做判断的人。“这种人格并不区分性别，但在现实分布上，男性比例确实更高一些，”她说。
身处航运业的洪雯也坦言，工作中鲜少在意行业是否为男性主导：“我的想法很简单：做好我的工作。”
她从自身经历总结，口碑源于最基本的工作规范，时刻做好准备、保持思路清晰并让自己值得信赖，假以时日，人们自然会注意到，因为“成果自己会说话”。
谈及“玻璃天花板”，洪雯指出，家庭责任和孕育相关的因素常打断女性的职场轨迹，在强调连续性的职场环境中，这构成了晋升的隐形掣肘。
“必须强调的是，这些因素并非能力或抱负的体现，而是源于职场结构与社会责任的构建方式。若领导力培养体系能以更灵活、更透明的方式设计，并获得制度性支持，诸多障碍便可得到缓解。”洪雯说。
她呼吁职场接纳更具灵活性的晋升模式，以及为女性提供更好的重返职场安排：“这并不会降低标准，而是会在保证优秀专业性的同时扩宽走向领导层的道路。”
投身市场监管的伍洁镟则认为，女性在金融业界的障碍更多植根于系统，而非明文的政策。
“公司治理框架可能在纸面上看是中立的，但通过提拔、董事会曝光度和非正式决策渠道获取影响力的机会，仍存在显著性别差异。”她指出。
伍洁镟的职责之一，便是推动港交所上市公司董事会性别多元化。2022年1月，港交所发布新规，禁止上市公司董事会性别单一，给予三年缓冲期。当时，约有三分之一的港交所上市公司董事会全部为男性。
“如今，几乎所有香港上市公司都至少拥有一名女性董事，超过45%的上市公司已高于最低要求。”伍洁镟说。同时，她也指出，只有23%的上市公司董事会女性占比达到30%或更多。
港交所2025年7月生效的《企业管制守则》进一步强化上市公司管理层性别多元要求，规定发行人提名委员会不得为单一性别，且强制要求分别披露高级管理层和员工的性别比例。
“仅凭监管并不能塑造董事会的运作生态。当前，更为关键的是合规之外的现实实践：董事会如何实现更新换代，提名委员会如何开展继任规划，以及私交人脉如何影响‘具备董事资格’人选的认定，”伍洁镟分析说，“这些决策往往更多受文化与实践影响，而非规则本身。”
伍洁镟呼吁女性自信踏入决策圈，主动“让自己被看见”，寻求支持，并认知到公司治理和领导力需要多元视角的滋养，而非囿于传统成见。
“强劲的市场依赖于强有力的治理，而强有力的治理需要决策桌上有正确的声音。”她总结说。
致后来者：给青年人的职场箴言
市场瞬息万变，AI浪潮奔涌，对初入职场者冲击尤甚。刘虹环指出，AI正急速压缩初级律师的成长缓冲期，“初年级岗位明显减少，基础性工作被替代，成长路径的变化或缩短，导致筛选会更早发生。”
她鼓励有志于争议解决领域的年轻律师把握职涯前三年，在早期主动争取参与复杂案件，认清自己的兴趣和韧性边界。
伍洁镟则认为，“建立韧性并非短跑，而是一场马拉松。信心并非源自无所不知，而是从工作准备、好奇心和经验中逐渐培养。”
她以自身多次转型体悟到，过往经历对人的塑造未必在新工作中立竿见影，却可能在日后逐渐展露其价值。她鼓励职场新人保持开放的心态，“职业路径并非只有保持线性才有价值”。
“你不必为了取得成功而改变自己的人格。保持勤勉，保持好奇心，并在机会来临时，给予自己迈步向前的底气，”伍洁镟说。
对于女性法律新人，洪雯寄语：“莫让外界或自我设限的标签定义你的野心。专业能力不应受制于那些告诉你‘应该’追求或避开任何东西的预设。最束缚人的枷锁，往往是我们自己亲手套上的。”
她也提醒，法律并非一座孤岛。精进业务之余，应目及八方——政治、科技、环境和跨境动态无时不刻在改变着经济版图，保持全球视野和好奇心，方能更精准地预测风险、谋划策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