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业法务不仅是法律专家,还对行业有着深刻理解,总法律顾问则更进一步,需要深谙管理团队、内部沟通的种种智慧。三位来自不同行业、身兼企业法务和管理者的法律精英,在本篇报道中分享了他们的观察与心得。
刘昉
蔚来汽车副总裁、总法律顾问兼首席合规官
中国经历改革开放,实体经济产业全面升级,出现了蔚来汽车这类探索新能源、在传统行业中异军突起的企业。如何帮助企业在这一转型大潮中获得优势?企业法务需要准确理解行业,放眼世界,迅速把握未来动向。
问:电动汽车(EV)行业有哪些法律趋势和挑战吗?
刘昉:我认为趋势有好的,也有不好的。好的是,电动汽车行业已列入中国的“十三五”规划,因此它绝对是一个新兴的行业。但不好的是,我们现在看到经济仍在放缓。即使在2011年至2017年的过去10年中,你看到汽车行业形成了巨大的市场,但我们也确实看到连续15个月来市场销量有所放缓或者下降。
因此,就目前而言,实际上自2019年以来,我个人认为这是相当具有挑战性的,尤其是对于电动汽车而言,主要是因为经济增长放缓。由于销量下降影响电动汽车的销售,中国实施了一些新法规,限制了新公司进入该行业。它还将逐步取消对购买汽车的客户的补贴。[ihc-hide-content ihc_mb_type=”show” ihc_mb_who=”1″ ihc_mb_template=”2″ ]
就监管方面的变化而言,我认为2018年有两项新法律得以实施,从某种意义上说,它们在帮助该领域的发展。其中的一项法规是有关电动汽车产业的新投资政策。另一个是有关如何规范该行业的指南。这两大法规是私人投资者研究该行业的指南。当他们想在中国做某些投资活动时,我认为是需要研究这两个政策法规的。我对这两个规定做了一些研究。我可以说的是,这些法规或政策本身收紧了私人投资者对汽车行业的投资。但它也为私人投资者打开了大门或增加了灵活性,使其可以投资新的电动汽车领域。
因为过去在中国,你可以看到传统汽车领域存在一些多余的产能。因此,政府不希望加大对传统汽车领域的投资,但他们想向新的电动汽车领域增加新的投资。
问:你对全球自动驾驶行业有何看法?
刘昉:无人驾驶绝对是电动汽车公司甚至整个行业的大趋势,也是最重要的趋势。这就是我所看到的。这对于汽车行业和电动汽车制造商的每个人都非常重要。这只是未来技术的变化。因此,这需要得到关注。
公司目前面临的挑战在于,在全球范围内的工业汽车领域内,研发和知识产权应用才刚刚开始。对于汽车公司和新能源公司来说,研究这些领域确实处于非常早期的阶段。因此,这需要一方面查看法规,但是另一方面,还需要检视所拥有的技术。
从数据保护和国家安全的角度来看,无人驾驶肯定对电动汽车行业和每个国家来说都是非常重要的。我看到现在不同的国家正在实施或制定一些法规来规范与自动驾驶相关的技术、跨境知识产权共享和跨境数据共享。
对于我或我们公司而言,我们现在面临的挑战是,因为我们的研发团队位于硅谷,那里有顶尖的研究人员,而我们团队也有一部分在中国,有些数据需要从这里获取,国外团队同时也需要获得在这里进行研究的数据,并且其他一些业务合作伙伴需要这里的数据和技术来帮助他们进行研究,所以,这确实需要交换很多技术,知识产权和想法。但是究竟到什么程度才会跨越数据出境这堵墙并触及红线,这就需要非常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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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晓雪
施耐德电气大中华区副总裁、总法律顾问
全球化令贸易跨越边界,法律事务亦随之扩展到不同的前线。施耐德电气作为老牌在华跨国企业,其法律事项的管理方式无论对于正在酝酿扩展商业版图的中国企业还是想要进入中国市场的境外企业,都具有重要的参考意义。
问:您所在行业有哪些新兴的法律趋势?
赵晓雪:过去几年中,我曾在两家制造业领域的公司工作过。在其中,我留意到从实体产品到联网产品的转变,因为这两家公司都在努力确保自己的产品已经融入互联的世界;此外,这种转变也向智能产品的方向发展。这些智能产品由软件平台管理,而那些平台能够管理输入和输出的数据。消费类产品将比以前有更多的发展空间。
这些输入输出的电子数据将确保消费者能够有更多的认识,例如,在日常生活中需要补充哪些食物以及饮食是否健康。对于工业客户,他们将能够远程诊断其产品和系统中存在的一些问题,并将其发送给制造商,以便他们实际上可以通过物联网提供解决方案。这确实是我一直观察到的大趋势。这产生了一些有趣的结果。
例如,对于内部法律团队的人员,他们将不得不考虑:“好吧,我们有这些数据,我们将如何管理它?我们如何确保其在当地法律法规的框架中达致合规?”
如果您在管理跨国公司,如何确保数据保护符合国际或其他国家/地区关于数据隐私或网络安全的法律规定?这将为内部法律工作增加另一个维度。因此,我们必须确保我们拥有专业知识。我们有一些精通数字技术的人。我们希望我们的员工,不仅是我们的法律团队,而且还希望公司中的每个人都成为数字公民。那就是制造业中正在出现的趋势。
这也会影响法律团队的职能以及我们法务管理者的团队管理方式。例如,如果您想进行跨国经营,就会面对这种情况。显然,员工数据以及客户数据都可以跨境转移。那你该怎么做?如何确保传输符合本国与数据流向的国家/地区的法律?两国之间法律制度的复杂程度将有所不同。你会怎么做?通常,对于像我们这样的公司,我们的方法是设定一个更高的标准,而不是更低。
这也带来了另一个有趣的现象。我们的律师将必须与不同的职能部门合作,包括IT、业务、政府关系和公共关系。因此,如果有事情发生,这些团体都最终将参与其中。我们需要学习如何与他们合作以及如何处理理解上的差异,因为不同司法管辖区的法律差异会造成歧义。与过往较少合作的团队一起工作也会在角色和责任方面产生一些歧义。我将始终鼓励团队成员向前走多一步,而不是退后一步。
问:您如何组织和管理您的团队?
赵晓雪:我的核心团队基本上负责商业合同、并为业务部门提供支持。我的方法通常是为每个业务部门分配专门的支持人员,因此内部律师会产生一种主人翁感,因为他们知道客户在哪里。客户也不必为这些问题而苦恼:“我去找谁?团队中有哪位律师?”他们也会有团队合作的感觉。除此之外,我们还有人负责合规。我们有诉讼团队,还有并购团队。
我认为我们实际上正在做很多工作,以确保我们自己的团队之间以及与其他法域的团队之间保持良好协作。我们已经建立一个在线协作平台,可以讨论相关话题或在团队中共享一些经验或模板。
在法律团队之外,我们也利用微信之类的应用程序,例如微信,因为对于千禧一代来说,他们常用这类应用工具并会在繁忙的时间内浏览不同页面。因此,如果我们想引起他们的关注,如果我们想成为他们生活的一部分,那么我们就必须主动接触他们。实际上,我们拥有微信企业帐户,因此我们可以发布很多指引、模板,以及非常简短、活泼、有趣的精彩文章,通过较为有趣的方式向他们介绍某些法律问题,并让他们了解最新的法律发展动态。这不是只有枯燥的法律用语,而是还有设计、图例等元素(例如非常生动的设计),因此我们将能够吸引他们的注意。现在我们已经看到此类文章的点击率显着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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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思瑛
阿里巴巴集团副总法律顾问
对于互联网行业而言,技术发展日新月异,次生出许多法律问题。而这些问题在世界范围内往往并无前车之鉴。阿里巴巴如何理解和管理“数据”?此时,需要企业法务化身思考者,探索未知、为企业寻找可能性。
问:如今在互联网时代,沟通不再是基于语言,而是基于数据。您认为数据的归属问题如何界定?
俞思瑛:数据和其他的资产不一样的地方在哪里?为什么很多人一旦提到数据都会恐慌?其实我们面对的是对未知的恐慌,并不是对数据本身的恐慌。
数据和其他的资产在属性上有很多的不一致,并不能够用传统资产的概念来衡量。对于传统的资产,你的手机给我了,你就没有了,对吧?所以传统资产有一种排他性。但是数据就不一样,如果你复制了一份数据给我,这时候数据就变成两份了,虽然你给了我,并不意味你没有了,你依然有一份。数据本身具有可再生性、可复制性,利用的人越多,它本身的价值就会越大,它跟资产的独占性之间有属性差异。
有很多概念,公众的认知也需要不断发展。比如“数据采集”,我们概念上的数据采集可能是刻意地把数据给记录下来,但是“记录”这个词是对的,“采集”这个词我则有一些质疑。数字经济时代和传统的物理环境最大区别就在于互联网能够把数据记录的成本几乎降为0。就好像我们今天走在这个房间里,其实也留下了脚印,但是为什么不去采集和分析?因为它不能产生经济价值,采集成本过于高了;只有也许遇到了刑事犯罪,可能脚印才有被采集的必要性。未来的组织在线沟通,当你在线了以后,一切行为其实都是被实时记录了。所以互联网的出现只是让行为的记录成本极大降低了,我认为这是一个特别重要的特征。所以我们也许不能用“采集”两个字描述,而是用“记录”。你在用什么设备、网络,你使用的工具自然就会记录你的行为。
关于“数据流动”这里也有一个误区,很多人认为“我给你了”才叫数据流动,但现在有一个词叫“数据开放”。比如说像“政务信息公开”,信息一旦公开了,其实你不用去流动它,它自然就变成可复制了,而复制的本身就是一种流动。
政府现在讲取材料“最多跑一次”,背后的理念是什么?是人不用跑,让数据跑,让系统连接,而它背后的理念是:数据是跨越不同人群、不同专业和不同服务提供者的桥梁。数据的流动是能够实现的,这一定是未来的趋势,而且一定是我们更愿意看到的。
当所有的客观事实被记录下来的时候,其实它都变成了计算机代码0101……当用计算机语言去记录它的时候,我们每一个描述本身也是数据。数据其实是我们描绘客观世界的一套符号和符号体系。比如做自我介绍时,我会对着手机报出我的姓名、年龄、出生年月、性别、工作单位,这些本身字段本身是数据,所以任何一个个体最终也都是一系列数据的集合。这些数据海量化了以后,它不是一个人用肉眼可以去偷窥的,而更多是我们用算法去抓取和计算的问题。所以我觉得,只要做好了合法采集和安全保障,剩下的利用问题,是可以逐步通过算法来管理和实现的。
问:您认为隐私跟数据在概念上有何区别?
俞思瑛:现在有很多这样的概念,有的叫数据,有的叫个人信息,有的叫隐私。只要外界能够通过这些数据字段推演出来这是你的话,那么这些字段就可能属于个人信息。根据敏感情况不一样,可能大家就会通俗地用“隐私”这样的词来形容其中较为敏感的部分。比如说“我”“喜欢吃巧克力”这样的数据组合是个人信息,但喜好本身是变动的,我可能三年前很喜欢吃,现在我就不爱吃了。从“爱吃巧克力”这件事情圈出来的一个人群,未必是对每个个体都有意义或敏感,所以隐私是相对的。
我们往往会担心大数据带来的隐私问题。担心当我们在做事情时,始终会有人在看着。其实我们要看看未来是什么,然后再来看当下遇到的问题是过程还是结果?如果说我们都能够意识到,未来的云计算、物联网、区块链,像这些都能够把我们所有的人用各种不同的方式联系在一起,不仅把人联系在一起,还能联系家里的电器,我家里的灯开从几点开到几点、能耗情况怎样……你就会发现,只要是一种相对公共的服务,要去提供服务并保持必要的水平和能力,一定会记录用户的使用情况并进行必要的分析,这是必然趋势。
新事物的出现带动我们生活变得更方便,不管是否愿意,它会不可阻挡地来临,这个时候我们能做的就只有接受它,并努力平衡它带来的风险。我们在这一过程中,会有很多担心,害怕受到伤害,但是这些担心很多实际并不会发生。我们今天还存在着很多未知,不能在担心未知本身的情况下,而停下脚步。我们需要努力在过程中解决这些问题。
未来所有的公司都会是大数据公司,高度数据化正在成为个体生活环境的基本特征。如果这是一个全行业、全社会、所有个体都面临的共同问题,第一我们不把问题只聚焦在互联网公司的身上。第二,互联网公司用技术来解决问题的经验,也许可以成为整个市场的新规则和解决这些问题的新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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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hc-hide-content]以上对刘昉、赵晓雪的采访是在11月12日在上海君悦酒店举行的“2019年上海·CBLJ高峰论坛”期间进行的。该论坛主题为“共建跨境商机·管控环球风险”。
以上对俞思瑛的采访是在11月24日在杭州举行的“2019年法律科技创新峰会”期间进行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