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中国领先律所收入增长放缓，但依然优于许多业内人士的预期。在环球经济因疫情暂时停摆的期间，法律服务行业迅速从中恢复活力，展现了反周期的特性。《商法》对109家知名律所进行了年度法律市场调研，以了解他们对于去年市场变动的看法，陈薇报道
《商法》年度法律市场调研显示，2020年，72家披露了财务表现数据的律所营收中位数为2.05亿人民币。但年增长率则近乎减半，从2019年的24%降至12.6%。
“去年能够增长还是超出大家预期”，君合律师事务所驻北京的合伙人余永强说，“去年年初受到疫情影响，很多所员工放假或在家办公，很多所都担心负增长。”
2020年是极不平凡的一年。疫情爆发的前几个月，中央政府对中国大多数城市采取全面封锁措施，许多律所要求员工远程办公。即使在疫情得到控制之后，由于客户搁置了投资计划，削减了法律服务预算，导致市场需求大幅下滑，律所也面临着更激烈的竞争。
“法律服务行业保持了两位数的增长，还是要比很多行业要出色，”驻北京的达晓律师事务所管理合伙人林蔚说，“依赖于实体经济的法律服务行业出现增长放缓的情况很正常。”尽管中国是全球首个从新冠疫情中复苏的主要经济体，但是2020年GDP仅增长2.3%，创自1976年以来最低纪录。
“疫情对于整个经济活动活跃度的打击，加上国际贸易出现的较多摩擦，导致虽然法律业务总量还在增加，但是增长幅度和单案收费价格都有所下滑，”林蔚说。
调研显示，超过半数的受访律所去年营收增长在0-20%之间，同时有12.6%的律所营收出现负增长。
余永强说：“对于一个综合性的律所来说，受到经济周期的影响相对较小，但业务比较单一的律所，受影响可能比较大。”
在72家披露财务数据的律所中，有10家律所去年营收突破了10亿大关。这10家律所的平均营收增长为19.8%，比业内平均高出7.2个百分点。
疫情为顶尖律所带来了更多的机会，经济下行压力反而推动了反周期业务领域的发展，例如破产重组、劳动法、合规和并购等。
“今年的外部挑战对事务所的业绩还是造成了一定的影响，”林蔚说，“今年的业务量总体与去年持平，没有保持过去几年来的增速，但是竞争法和合规业务也有较大的增长。”
余永强也表示，经济下行时，劳动法、合规和诉讼等业务出现了新需求。
中央支持国内供应链的策略也为法律服务市场带来了巨大利好。“中国市场体量巨大，法律需求也很大，”余永强说，“双循环战略也为市场带来新的机会。”
习近平主席于2020年5月提出了国内国际双循环，在这个新战略下，国内生产、分配、流通和消费将成为经济增长的主要动力，而国际贸易将提供辅助支持。
市场数据也反映了这一趋势。普华永道的报告显示，中国并购市场交易金额在2020年增长了30%至7338亿美元，达到五年以来最高水平，这主要得益于国企和政府资金支持，也抵消了跨境交易减少带来的负面影响。
受访律所对国内法律服务市场的长期发展信心十足。约55%的受访者表示对中国法律产业的发展“非常乐观”，其次是“比较乐观”（40.7%）、“持中性态度”（2.2%）和“比较悲观”（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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扩张正当时
尽管面临经济逆风，一线律所仍在扩大业务。自2020年初到今年8月，约半数的受访律所扩展了国内业务布局， 54家律所在内地开设了184间新分支机构。
海南省的海口市蝉联最受律所欢迎城市，有17家律所在该市设立新所。第二名至第十名分别是青岛(11家)、上海(10家)、昆明(8家)、广州(8家)、杭州(8家)、贵阳(6家)、深圳(6家)、南京(6家)和成都(6家)。
海南自由贸易港建设总体方案于2020年6月公布后，许多律所仍然在评估新的市场机会，等待更多政策细节落地。国务院印发的文件提出，2025年以前，以贸易自由便利和投资自由便利为重点的自由贸易港政策制度体系将初步建立，而在2035年以前，自由贸易港制度体系和运作模式将更加成熟。
浩天信和律师事务所在去年6月成立了海口新所，旨在与广州、深圳、香港办公室联动，共筑华南地区和粤港澳大湾区的综合法律服务平台。
“海口分所将围绕海南自贸岛建设，前期聚焦于基础设施建设，后期聚焦于对外贸易、加工转口贸易、外商投资、能源金融证券市场等领域法律服务，”浩天信和所驻北京的高级合伙人张淼说。
与此同时，全球公共卫生危机和地缘政治摩擦并没有阻挡部分律所海外扩张的步伐。受访律所中，有13家在过去20个月开设了28家境外新所。最受欢迎的市场是美国(9家)、新加坡(3家)、泰国(3家)、日本(2家)和香港(2家)。
盈科律师事务所自2020年初设立了九家海外新所，其中七家在美国。该所已经成为美国规模最大的中资律所之一，拥有 30 余名美国执业律师。其中盈科美国覆盖了纽约、洛杉矶、达拉斯、迈阿密、旧金山等八个城市。
这家总部在北京的律所于 2010 年开始全球布局，其发起成立的“盈科全球法律服务联盟”目前已覆盖亚洲、欧洲、南美洲和北美洲83个国家的145个城市。
“在贸易战、新冠疫情、双边政治冲突的复杂国际环境中，中美两国的企业更需要专业的跨境法律服务，而目前仅有很少几家律所拥有在中美两个司法体系下提供高质量跨境服务的能力，因而市场潜力巨大，”盈科美国律师事务所驻洛杉矶的联合管理合伙人李永源说。
“但新冠疫情导致美国法律服务市场低迷，律所财务压力大，”李永源说，“中国律所在美国成功经营的先例比较少，没有可参考的发展样本。中国律所获得美国主流法律服务市场的认可仍然需要一段时间的努力。”
新血液
越来越多的一线律所在扩大团队，吸引来自许多二三线律所的优秀律师加盟。调研结果显示，2020年受访律所总律师人数平均增长为20.21%，其中，权益合伙人人数平均增长21.39%。
“中国的民营经济板块在最近二十年集中度都在高度地加剧，现在轮到了律师行业”，林蔚说，“同时也是因为疫情导致的经济活动和结构发生巨大变化，而大所的抗风险能力明显要更强。所以去年这种情况会更加明显。”
新人才也带来了新的收入来源。盈科所在过去18个月中开设了31家新所，截至2020年末，其律师总数已经达到10,596人，同比增长19.6%，是中国律师人数最多的律所。该所快速扩张大幅推动收入增长，去年营收同比增长24.7%至超过65亿人民币。
另一个典型的例子是君都律师事务所。该所去年营收暴增400%，主要因为驻北京创始合伙人谭敬慧及其团队的律师陆续加入。谭敬慧在建筑工程领域的丰富经验，也令该领域成为君都的长期主要业务板块。
调研结果同时显示，知名律所和小型所之间的差距日益加大。林蔚说：“近几年律师行业的集中度和分化度都更加明显，整个行业出现了大所越来越大、小所越来越难发展的局面，在律师层面也是如此，权益合伙人的收入依然稳步提升，但普通律师的收入却出现了较大的分化和下沉。”
由于律所之间低价竞争，律师人均创收变化大幅落后于律所层面的增长。调研显示，2020年权益合伙人人均营收中位数同比增加1.5%至470万元，但律师人均营收中位数却下滑7.3%至95.77万元。
道可特律师事务所驻北京的创始合伙人刘光超提醒，调研数据不一定能代表全行业的趋势。“如果假设这些样本可以代表全行业…这可能反映出二八现象甚至一九现象越发突出，”他说，“伴随着客户对律师服务的需求日趋个性化、深度化和系统化，律师行业的业务集中度有进一步向头部合伙人或核心合伙人或权益合伙人加剧的趋势。”
律师平均创收水平下滑，主要是因为律师数目增长过快而报价受竞争影响普遍偏低，刘光超说。“这也标志着律师行业进入了红海竞争市场，亟待产品创新和服务创新，需要加大加快对蓝海市场的开发。当然，也需要对律师增长速度予以客观的评估和理性的引导。”
律所间频繁的合并和同盟也反映律师发展的品牌化、平台化需求越来越强烈，刘光超说。“根据相关数据，20-50人规模的律所最近几年反而没有增长，也印证了这一点。”
今年九月初，安杰律师事务所和世泽律师事务所正式宣布合并，预计新所的年度营收达到六亿人民币以上。
余永强说：“有些所是因为增加办公室而增加了收入，但有些所更依赖内生性的增长。”
谈及人员流动，他补充：“过去两年香港IPO市场非常活跃，资本市场的律师比较愿意去外资所，因为薪酬比较高。但未来几年这个工资差距会越来越小，因为内资所工资越来越高。”
据调研结果，许多受访律所今年开始为员工加薪升职。林蔚说，达晓今年上调了工资幅度约为20%，并晋升了两名合伙人。恒运律师事务所今年将提高薪资福利、调整收入构成模式来吸引不同律师，加强与国内外律所合作，该所驻广州高级合伙人黄晖说。
性别平等
尽管许多一线律所都努力促进性别平等，但中国的法律市场也未能避免一个过于常见的社会问题——很少有女性能进入领导层。
调研结果显示，女性占全体律师的49.2%，但权益合伙人中只有29.4%是女性。
“[这是]业界的普遍现象，”君都的谭敬慧说，“客观上的困难主要来自[女性对]婚姻与家庭的责任分担会多一些，主观的困难则在于是否有韧劲和意志。”
只要女性律师做好时间和事业发展节奏的规划和计划，就可以克服这些困难，她说。
万慧达知识产权驻北京的合伙人朱志刚说，律师的工作本质对女性并不十分友好。“诉讼律师经常需要携带数量巨大的证据出差、出庭，甚至会出现连续几周、辗转几地连续出庭的极端情况。”
“律所通常也会考虑‘照顾’女性律师，避免这种情况的出现，但同时也间接影响了女性律师的业绩和经济收入，导致女性律师出现在考核上‘拼’不过男性律师。”
“随着电子证据和网上开庭的日益普及，法律服务的工作环境也在不断完善，女性律师也会在新的条件下发挥更大的作用”，他说。
调研中，其他律师也表示增加女性合伙人有助于管理团队运营公司。“女性合伙人特有的细心和耐心，使其在管理方更具有亲和力，”金茂律师事务所一名不愿透露姓名的合伙人说。“女性合伙人共情能力要远高于男性合伙人，更容易换位思考，社交方面更为融洽。”
金茂所在上海财经大学和华东政法大学均设立了奖学金。“每年在进行奖学金评比时，女性候选人的人数都多于男性，而且在面试环节中，女性候选人的临场表现、逻辑思维和应变能力与男性相差无几，甚至有远超趋势，”该合伙人说。
“我们应该呈开放的眼光和态度去辩证看待问题，给予女律师可以展示能力的机会，这种能力包括业务能力和管理能力。律师行业作为高智慧、高能力的代表，能进入这个领域的女性合伙人都是专业优秀的，如果能给予足够的空间和发声的机会，我们的女律师也是巾帼不让须眉的，”金茂所的合伙人说。
“我们相信，随着时代的发展，中国女律师会拥有更多的展示舞台，她们可以根据自身职业发展规划，选择成为业务型精英，或律所的管理者。”
万慧达提供平等的职业发展机会，晋升程序完全透明，朱志刚说。该所为女性律师提供更有针对性的支持，以减轻其家庭和教育子女方面的负担，比如设立哺乳室、为她们的未成年子女提供假期托管服务等。
为减少行业中的性别不平等，谭敬慧说：“我们应该鼓励女性更多关注专业知识的成就，鼓励女性律师成为专家型律师。同时，从事法律业务必须专注一个方向，否则很容易丧失竞争力。”
一体化管理
调研中，一体化管理被受访律所广泛提及，因为一线律所一直在尝试调整管理风格，以向国际同行靠近。
疫情更凸显了公司化管理的重要性。该模式不仅有助于律所提供更有竞争力的一站式服务，而且能大幅度缩短数字化等长期项目的决策过程。
“因为现在合伙人之间、律所之间分工非常的细，所以需要各个领域的合伙人来为客户提供全面的法律服务。公司化的律所比较容易实现这一点，”余永强说，“[公司化制度下]律师和行政人员薪酬由所有合伙人共担。成本共担对成长期的合伙人压力小一些，而且可以用共同资金做一些有利于全体合伙人和律所的公共事
情上。”
调研中，45%的受访律所表示他们采取了公司化管理模式，53.3%的律所以合伙人式运营。
但余永强认为这个数字被高估了。“据我所知，只有少数的所能完全做到公司化管理。新成立的所比较容易操作，团队制的律所中途改制难度很大。”
君合更注重分配制度的改革。这家具有32年历史的律所将计点制改为“改良型锁定级差”（modified lock-step）。简单来说，改良型计点制不仅按照年资来分配利润，律所也很看重合伙人的业绩。
对中国律所来说，完全实行计点制非常困难，调研中，仅有20家律所（22.7%）完全采取此模式。
但计点制不是公司制的代名词，也不能简单用于所有的律所，刘光超说，国内律所实现公司制和实行计点制受到很多客观因素制约。“[这两种制度]是需要有人牺牲的，是需要忍耐的，是需要靠文化和理念去支撑的，是需要用长期主义来维系和保障的，但是，现阶段的律所绝大部分都做不到这一点。”
“目前律师行业的发展还处在初级阶段，还处在野蛮生长向有序竞争理性发展过渡的阶段，而公司制是相对成熟稳定律所需要和适合的模式，这里面存在天然的阶段错配。”
需求端也不够成熟。“现阶段客户的法律消费水平还参差不齐，系统性法律需求还不明显，对律所整体性要求还不够，所以，律所公司制的外部压力和内驱力都还不够，”刘光超说。
在这样的背景下，一体化管理可以被视为迈向公司化管理的第一步，它要求律所采取更为紧凑的管理结构。
“[除了紧凑的管理模式，]律所的公司化要有战略、有机构、有分工，要有产品体系、人才体系、市场体系，”刘光超说。
“公司制则是公司化的最高形式和阶段，其产权机制、决策模式、治理架构、分配模式、责任承担甚至发展模式，都完全发生了实质性的变化，”他说。
以道可特为例，律所于2003年成立，是中国最早采取公司制一体化管理的律所之一。刘光超说：“首先，总部与北京办公室分离；第二，在整个管理架构上，每个办公室均实行权益合伙人大会、管委会、执委会、监事会的管理体制；第三，道可特总部设立了五大委员会和十大中心，这些委员会及中心将公共职能进行了集中，能够平等完整地辐射、服务各办公室；第四，在核心的业务分配制度层面，针对不同阶段合伙人的需求与诉求，实行符合合伙人利益的业务分配制度；第五，在各办公室层面，实行执行主任负责下的管理组织方式。”
以下为本次参与调研的律所（以英文首字母排序）：锦天城律师事务所，安伦律师事务所，安杰律师事务所，安理律师事务所，保华律师事务所，弼兴律师事务所，邦信阳中建中汇律师事务所，博遵律师事务所，中国贸促会专商所，卓纬律师事务所，铸成律师事务所，瑛明律师事务所，华商律师事务所，澄明则正律师事务所，协力律师事务所，通商律师事务所，康隆律师事务所，达晓律师事务所，德恒律师事务所，大成律师事务所，德和衡律师事务所，道可特律师事务所，天达共和律师事务所，广信君达律师事务所，百君律师事务所，方达律师事务所，高朋律师事务所，高沃律师事务所，环球律师事务所，金阙律师事务所，功承律师事务所，国浩律师事务所，国枫律师事务所，观韬中茂律师事务所，海润天睿律师事务所，海问律师事务所，汉坤律师事务所，汉盛律师事务所，恒都律师事务所，汇衡律师事务所，海泰律师事务所，海华永泰律师事务所，鸿方知识产权，恒运律师事务所，汇业律师事务所，汇仲律师事务所，浩天信和律师事务所，嘉源律师事务所，建领城达律师事务所，稼轩律师事务所，金茂律师事务所，金诚同达律师事务所，竞天公诚律师事务所，正策律师事务所，君伦律师事务所，君都律师事务所，君合律师事务所，君泽君律师事务所，坤源衡泰律师事务所，凯荣律师事务所，康达律师事务所，金杜律师事务所，蓝白律师事务所，兰迪律师事务所，兰台律师事务所，瓴德律师事务所，通力律师事务所，隆安律师事务所，植德律师事务所，宁人律师事务所，百宸律师事务所，固法律师事务所，勤理律师事务所，星瀚律师事务所，江三角律师事务所，融力天闻律师事务所，晟典律师事务所，世宁律师事务所，三友知识产权代理，睿威律师事务所，融孚律师事务所，中联律师事务所，上海市太平洋律师事务所，世辉律师事务所，信达律师事务所，锦路律师事务所，四维乐马律师事务所，圣典律师事务所，阳光时代律师事务所，天地和律师事务所，泰和泰律师事务所，天元律师事务所，天驰君泰律师事务所，天同律师事务所，虎诉律师事务所，万商天勤律师事务所，广悦律师事务所，万慧达知识产权，华诚律师事务所，金诺律师事务所，瀛泰律师事务所，瀛和律师事务所，盈科律师事务所，原本律师事务所，虹桥正瀚律师事务所，中豪律师事务所，志霖律师事务所，中伦律师事务所，中伦文德律师事务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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